《金剛經》第十七分

▌〇、寫在前面

《金剛經》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五個區塊:

  • 第1–2分是序分。
  • 第3–8分是初番問答。
  • 第9–16分是第二番問答。
  • 第17–24分是第三番問答。
  • 第25–32分是收束。

第十七分是第三番問答的第一分,分名〈究竟無我分〉是昭明太子加的,梵本與玄奘譯本都沒有分章,星雲法師則命名為:直下究竟本無我體分。

本分內容較多,是全經第二長文(第一是十四分),談四件事:須菩提重新提問、然燈佛授記與「如來」的解釋、「一切法皆是佛法」、什麼樣的人名為菩薩。

以下以漢傳佛教較通行的鳩摩羅什譯本為主,玄奘譯本的對照放在附錄。

本分另有人身長大的比方與莊嚴佛土,第十分都出現過,本文略過不談。

▌一、重新提問

第二、三分:
「希有。世尊!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。世尊!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…
佛告須菩提:「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:所有一切眾生之類,若卵生、若胎生、若溼生、若化生,若有色、若無色,若有想、若無想、若非有想、若非無想,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。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,實無眾生得滅度者。何以故?須菩提!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即非菩薩。」

第十七分:
「世尊!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
佛告須菩提:「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,當生如是心:『我應滅度一切眾生。滅度一切眾生已,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。』何以故?須菩提!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則非菩薩。所以者何?須菩提!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。須菩提!於意云何?如來於然燈佛所,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?」

同一個問題問第二次,佛陀多答了一句。

本分一開頭,須菩提問: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云何應住?云何降伏其心?

意思是:立志成佛的人,心該安放在哪裡?該怎麼制伏自己的心?

這個問題在第二分問過,完全相同。

第三分佛陀第一次的回答是:要度盡一切眾生,而實際上沒有一個眾生被度。

理由: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即非菩薩。

這裡的「相」是心裡的認知,不是外貌。心裡認定「有一個真實的我」,就不是菩薩。

本分的回答,前面與第三分大致相同,但最後多了一句:

「所以者何?須菩提!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。」

這一句的「法」,指一切事物中的任何一樣。意思是:實在沒有一樣東西,叫作「發心的人」。

(這句字面沒有「叫作」。這樣讀是依本經另外兩句句型相同的話:第九分「實無有法名阿羅漢」,本分後面「實無有法名為菩薩」。)

本分最大的重點即在:為什麼同樣的話要問兩次?佛陀的回答又透露了什麼訊息?

第三分說的是被度的彼方:沒有眾生實在被度。

本分多出來的一句,說的是要度眾生的這一邊:連發心的人,也找不到一樣真實不變的東西。

佛陀並沒有說不必發心。回答的第一句就是「當生如是心」,要人生起度盡眾生的心。

「實無有法」四個字,本經一共出現六次,其中有五次在本分。往下每一節都會遇到它。

第二次回答多出來的,是把「沒有我」用到發心的人自己身上。

》覺培法師

我們來看看佛光山金光明寺住持覺培法師,對這個問題的詮釋。

覺培法師在「金剛經,菩薩的修行之路」影片中,解釋了這兩次提問的差異:

  • 初發心菩薩(第二分):探討自己在行菩薩道遇挫折時,如何安住自己的菩提心、降伏自身的煩惱妄想。

  • 久修菩薩(第十七分):探討如何安住與調伏「眾生的心」,幫助眾生不退轉。

▌二、授記與「如來」

》法與授記

沒有法可得,才得到授記。因為「如來」是一個稱呼。

這裡的「法」指一切事物中的任何一樣。

佛陀接著拿自己的往事來問。很久以前他還沒有成佛時,在然燈佛那裡修行。那時候,他有沒有得到一樣東西,叫作「佛的覺悟」?

須菩提答沒有。佛陀認可,然後說:「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,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:『汝於來世當得作佛,號釋迦牟尼。』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」

授記,是預先說出某一個人將來會成佛。

這段從正反各說一次:如果有法可得,然燈佛就不授記;正因為沒有法可得,然燈佛才授記。

》諸法如義

既然沒有法可得,憑什麼說將來成佛?

佛陀回答:「何以故?如來者,即諸法如義。」

「諸法」是一切事物。「如」是像它本來那樣:事物本來是什麼樣子,就是什麼樣子。

整句是:「如來」這個詞,意思就是一切事物本來的樣子。

這是羅什譯本中,經文第一次自己解釋「如來」。

「事物本來的樣子」這件事,有一個叫法,叫作「如來」。

事物本來的樣子不是事物之外另有的一樣東西,沒有辦法另外去拿。

所以成佛不是多得到一樣東西,「沒有法可得」與「將來成佛」並不互斥。(以上為推論,經文只用「何以故」串接這兩句)

提醒:佛陀並沒有說自己沒有成佛,授記的話明明白白是「當得作佛」。這一句也沒有說「如來就是每個人本有的自性」,那是禪宗後來的講法,這一句說的是「諸法」。

「如來」是一個稱呼,不是一樣可以得到的東西;被否定的是「有東西被拿到手」這個認定,不是成佛這件事。

這又回到我們之前提的:口頭照說,心中不取。

▌三、一切法皆是佛法

這一句不能單獨讀。

佛陀接著說:「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於是中無實無虛,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。須菩提!所言一切法者,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。」

前面剛說沒有法可得,這裡卻說「如來所得」。

這一樣是口頭照說,心中不取:話照樣這樣說,只是心裡不把它當成拿到手的東西。

》無實無虛

無實:覺悟沒有不變的實體,不能把它當真、取為實有。無虛:它也不是空的、什麼都沒有。

「佛法」(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):前半句講佛陀所得的覺悟,「是故」之後的「佛法」承接的就是它,是佛陀所得的法。

為什麼無實無虛,所以一切法都是佛法?

既然找不到某一樣特定的東西可以指著說「這個才是佛所得的法」,而前面又說「如來」的意思是一切事物本來的樣子,那就不能從一切事物裡挑出一部分說「這些是佛法,其餘不是」。(此為推論,經文只有「是故」)

照這樣讀,這一句是從否定的方向說的:它否定的是「有某一法特別是佛法」,不是把每一件事都肯定為佛法。

說完「一切法皆是佛法」,立刻接一句「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」:連「一切法」這個名詞,也只是名詞。

「一切法皆是佛法」要與前面的「無實無虛」、後面的「即非一切法」合成一組讀。

順帶一提,這一句的結尾作「是故名」,有「所以」的意思。羅什本同類的句子幾乎都作「是名」,帶「是故」的全經只有兩處:第十四分的「是故如來說名實相」,與這一句。

我們閱讀時不要把這一句讀成「世間任何事都是佛法,做什麼都算修行」。

第二十三分還要說「修一切善法」,經文沒有取消善與不善的分別。

▌四、真菩薩

願照樣發,話不能只說一半。

「若作是言:『我當滅度無量眾生。』則不名菩薩。」

開頭要人生起「我應滅度一切眾生」的心,這裡卻說講這句話的不叫作菩薩。

  • 開頭:『我應滅度一切眾生。滅度一切眾生已,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。』

  • 這裡:若作是言:『我當滅度無量眾生。』則不名菩薩。

對照本分經文前後兩處,答案就很明顯了:

兩個『』比較,後者少了後一句(滅度一切眾生已,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),就是心裡認定:有一個我,有一大批眾生,我要去度他們。這正是開頭說的我相、眾生相。

佛陀:「何以故?須菩提!實無有法名為菩薩,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、無人、無眾生、無壽者。」

沒有一樣東西名為菩薩。不只菩薩,一切事物裡都沒有一個真實不變的「我」。

本分四次說到誰是菩薩、誰不是:

  1. 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即非菩薩。
  2. 說「我當滅度無量眾生」,則不名菩薩。
  3. 說「我當莊嚴佛土」,是不名菩薩。
  4. 通達無我、法者,如來說名真是菩薩。

前三次從反面說,最後一次從正面說,用的是同一個標準:心裡有沒有認定一個真實的我。

最後一句還有一處細節。即使是肯定,經文用的仍是「說名」:稱他為真是菩薩。

前面才說沒有一樣東西名為菩薩,所以「真是菩薩」不是得到一個身分,仍然是一個稱呼。

發願度眾生、莊嚴佛土的事照做;明白一切事物沒有我,才稱為真菩薩。

▌五、總結

「實無有法」在本分出現五次,用在三樣東西上:發心的人、佛陀所得的覺悟、菩薩這個名稱。

佛陀照樣說「發心」,照樣說「如來所得」,照樣稱人為「菩薩」。被拿掉的只有一件事:把這些名詞當成真實不變的東西,收成自己的。

須菩提問的是心怎麼安住、怎麼降伏;本分的回答是,連發心的我、所得的覺悟、菩薩的名號,都只是稱呼。

▌附錄:玄奘譯本的對照

羅什本與玄奘本在本分有十多處不同,以下三處是讀羅什本的人容易多想一步的。

這裡只標明差異,不判優劣。

玄奘本把「眾生」譯作「有情」,把「須菩提」譯作「善現」,下面引文照原樣。

羅什本 玄奘本
兩次回答 第一次(第三分)理由停在:「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,即非菩薩。」
第二次(本分)多一句:「所以者何?須菩提!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。」
第一次與第二次的最後一句相同:「何以故?善現!無有少法名為發趣菩薩乘者。」
授記之前的「何以故」 「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須菩提!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,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…」 「無有少法能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何以故?善現!…若有少法能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,然燈如來、應、正等覺不應授我記言…」
「如來」的解釋 「何以故?如來者,即諸法如義。」 「所以者何?善現!言如來者,即是真實真如增語;言如來者,即是無生法性增語;言如來者,即是永斷道路增語;言如來者,即是畢竟不生增語。何以故?善現!若實無生即最勝義。」

》兩次回答

同一個問題問了兩次,兩個譯本裡,兩次回答的關係不同。

羅什本第一次回答停在「即非菩薩」,第二次才多出「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」。本文第一節說的「多出來的一句」,就是照羅什本讀的。

玄奘本第一次回答的最後一句,就已經是「無有少法名為發趣菩薩乘者」:沒有一丁點東西,叫作走上菩薩這條路的人。第二次回答幾乎逐字相同。

所以「沒有一樣東西叫作發心的人」這句話,羅什本到第二次才說,玄奘本兩次都說。讀玄奘本,兩次回答相同,不同的是回答之後接什麼:第一次接著講布施,第二次接著問然燈佛那裡的事。

另外,玄奘本這一句有「名為」二字,字面就是「叫作」。羅什本沒有這兩個字,本文第一節的讀法要借別處的句子,玄奘本這裡也是一項依據。

》授記之前的「何以故」

佛陀認可「沒有法可得」之後,接著說授記的事。這兩段話怎麼接,兩個譯本不同。

羅什本另起一句「須菩提!若有法如來得」,前面沒有連接的字。授記的正反兩句說完,才用「何以故」帶出對「如來」的解釋。

玄奘本在授記的兩句之前就有「何以故」:為什麼說沒有少法能證?接著才說授記的正反兩句。

所以玄奘本把授記這件事,放在解釋「沒有少法能證」的位置上,讀起來授記是一項證據:然燈佛確實授了記,可見當時沒有東西可證。羅什本沒有這個「何以故」,授記與前一句的關係要從上下文去讀。

》「如來」的解釋

兩個譯本在這裡,經文都自己解釋「如來」這個詞,寫法不同。

羅什本只有一句:如來,就是一切事物本來樣子的意思。

玄奘本有四句,再加一句理由。四句都用了「增語」這個詞。增語是替某件事情安上去的一個叫法,像我們給一個東西取名字,名字是後加的,不是那個東西本身。四句說的是:「如來」是真實真如的稱呼,是無生法性的稱呼,是永斷道路的稱呼,是畢竟不生的稱呼。真如是事物本來的樣子,法性是一切事物的本性,無生、不生是沒有生起。理由句是:真實的無生,就是最究竟的道理。

不同有三點。

  1. 句數:羅什本的一句說的是「如」,玄奘本第一句說的是「真如」,兩句相當。玄奘本另外三句與理由句,羅什本沒有。
  2. 「增語」:玄奘本字面寫明「如來」是一個叫法。羅什本沒有這個詞,用的是「某某者,即某某義」的句型,同樣是在解釋一個詞的意思,但沒有一個專門的字把「這是叫法」標出來。本文第二節說「如來是一個稱呼」,在羅什本是從句型讀出來的,在玄奘本是寫在字面上的。
  3. 重心:羅什本只說「諸法如」,重心在事物本來的樣子。玄奘本四句裡有兩句說「無生」「不生」,理由句也只說「無生」,重心在沒有生起。

這三點讓兩本的讀者,從不同的地方去接「沒有東西可得,為什麼說將來成佛」這個問題。讀羅什本,是從「本來的樣子不是另外一樣可得的東西」去接。讀玄奘本,是從「沒有生起,就沒有一樣東西在某個時候到手」去接。兩種接法都是依經文所作的推論,得到的結論相同。

▌尚未查證

以下幾處是依一般教理知識或漢譯字面書寫的,沒有查詢具體出處,誠實告知:

  1. 「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」讀成「沒有一樣東西叫作發心的人」,是依羅什本同型句與玄奘本的「名為」所作的推論,沒有核對梵本。
  2. 羅什本「諸法如義」與玄奘本第一句「真實真如增語」相當,是依兩句都有「如」字所作的判斷,沒有核對梵本。
  3. 玄奘本「永斷道路」的「道路」指什麼,沒有查到。
  4. 「如來就是自性」是禪宗的講法,依一般印象書寫,沒有查具體出處。
  5. 「實無有法」全經六次、帶「是故」的句子全經兩處,是依《諸經日誦集要》所收羅什本點算的,沒有逐一核對其他版本。

▌參考資料

》《金剛經》鳩摩羅什法師譯本 線上閱讀

》《金剛經》玄奘法師譯本 線上閱讀

》星雲法師 第十七分【習題】

  1. 此分重述「住心伏心」的提問,又有什麼不同的含意?

  2. 既然說無法可得,為什麼佛陀又會被授記成佛?

  3. 什麼是「如來」?

  4. 為什麼通達無我、法者,才真正名為「菩薩」?

》星雲法師 金剛經講話

第十七 直下究竟本無我體分

第十七分 講解

第十七分 翻譯

第十七分 經文、註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