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緣起:佛陀遣人問疾
那時,維摩詰長者心裡想著:「我現在因病躺在床上,世尊是如此大慈大悲,怎麼會不垂愛憐愍我呢?」
佛陀知道了他的心意,便告訴舍利弗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》一、舍利弗(談宴坐・禪定)
舍利弗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我以前有一次在樹林中靜坐冥想時,維摩詰走過來對我說:
『欸,舍利弗!不是像你這樣死板地坐著,才叫宴坐(真禪定)啊。
所謂真正的宴坐:
是不在欲界、色界、無色界中顯現出對身與意的造作;
是不需出離滅盡定,卻能同時展現行、住、坐、臥各種威儀;
是不捨棄佛道的修持,卻能示現凡夫的日常瑣事;
是心既不執著於內在,也不隨外境流轉;
是面對各種見解不動搖,而能同時修行三十七道品;
是不需要先斷除煩惱,而能直接證入涅槃。
如果能像這樣坐,才是佛陀所認可的。』
世尊啊!當時我聽了這番話,啞口無言,無法回應,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二、大目犍連(談說法)
聽完舍利弗的回答,佛陀接著對大目犍連說:「那麼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目犍連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以前我有一次來毘耶離城,在街巷裡為居士們演說佛法時,維摩詰走過來對我說:
『欸,大目犍連!為白衣居士說法,不應該像你這樣說。說法的人,應該要順應佛法的真諦來講。
所謂佛法:
法是沒有「眾生」之相的,因為早已遠離了眾生塵垢的緣故;
法是沒有「我」之相的,因為早已遠離了我執塵垢的緣故;
法是沒有「壽命」之相的,因為早已遠離了生死流轉的緣故;
法是沒有「人」之相的,因為早已斷除了前後際(過去未來)的緣故。
法是恆常寂靜的,因為它滅除了一切生滅之相;
法是遠離一切相狀的,因為它沒有任何可攀緣的對象;
法是沒有名字的,因為它超越了語言文字的範疇(言語道斷);
法是無法用口說的,因為它遠離了思維與推測(覺觀);
法是沒有形狀相貌的,因為它如同虛空一樣無形無相;
法是沒有戲論(無意義的爭論)的,因為它畢竟是空寂的;
法是不屬於『我』所有的,因為它遠離了『我所』的執著;
法是沒有分別的,因為它遠離了意識的妄想分別;
法是無可比擬的,因為沒有任何相對待的東西可以跟它比;
法不屬於因果範疇,因為它不在緣起法之中(超越了有為法的因緣造作);
法等同於法性本身,因為它遍入一切法之中;
法隨順於真如,因為它沒有能隨與所隨的分別;
法安住於實際(真理的邊際),因為它不落入斷見或常見等邊見;
法是沒有動搖的,因為它不依賴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這六塵;
法沒有去也沒有來,因為它不住於任何一處;
法隨順於空,相應於無相,契合於無作(無願);
法遠離了美與醜的分別;
法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;
法沒有生起也沒有滅去;
法無所歸趣(沒有盡頭或歸宿);
法超越了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心的感官經驗;
法沒有高低之分;
法是常住而不變動的;
法遠離了一切心意識的觀修造作。
目犍連啊!既然佛法本質如此,你要怎麼向眾生宣說呢?
真正的說法,沒有所謂「說法者」,也沒有「聽法者」;沒有「聽聞」這回事,也沒有「所得」這回事。
如同幻化的人在對幻化的人說法一樣,心念應該這樣看待。
說法時,應當明瞭:萬法皆空、萬法無相、萬法無作。
要能分辨聽眾的根器利鈍,善於運用無礙的辯才。
以大悲心讚歎大乘佛法,感念佛恩而不斷絕三寶(佛法僧)。
若能這樣做,才叫做真正的說法。』
維摩詰居士說完這番話時,現場八百位居士都發起了追求無上正等正覺的心。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三、大迦葉(談乞食・平等心)
佛陀便告訴大迦葉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迦葉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我以前有一次,曾在貧民窟行乞(註:大迦葉修苦行,專門向窮人乞食以賜福田)。
當時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大迦葉!你有慈悲心卻不夠廣大,捨棄了豪富人家,只向貧苦人家乞食。
迦葉啊!既然住於平等的法性中,就應該依循這平等法次序乞食。
之所以行乞,是為了不執著於「食」;
之所以舉手接物,是為了破除對「手」的執著(即破身見);
進入村落乞食,應該像進入空寂的聚落一樣;
看見色相,要像盲人一樣不為所動;
聽到聲音,要像回聲一樣不住於心…
迦葉啊!若能做到:
吃東西時,既不認為是在滋養煩惱,也不刻意要去斷除煩惱(即不落入二元對立);
進入禪定,卻不執著於住在定中;
雖然顯現煩惱之相,但內心究竟清淨;
這才是真正的乞食。
如果能這樣吃,才不算是浪費信徒的布施;
這樣吃的人,才算吃得消大眾的供養;
這樣吃的人,既不算是凡夫,也不算是聖人;
既沒有減損什麼,也沒有增加什麼。
這就是入於佛道,不落入聲聞小乘的見解。
迦葉啊!如果你能如同我所說的這樣進食,再去吃那缽裡的飯吧。』
世尊啊!當時我聽了這番話,覺得從未聽過如此深奧之理,對這位菩薩生起了極大的敬意。我當時心想:『斯人辯才智慧如此了得,誰聽到他的話能不發菩提心呢?』自此以後,我就不再勸人走聲聞小乘之路了。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四、須菩提(談空性與乞食)
佛陀便告訴須菩提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須菩提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以前我有一次,曾到維摩詰的家中去乞食。
當時維摩詰接過我的缽,裝滿了飯,對我說:
「欸,須菩提!
所謂乞食這件事,如果能在『食物』上體悟到平等,那麼在『一切萬法』上也就是平等的;
如果能在『一切萬法』上體悟到平等,那麼在『食物』上也就是平等的。
要能像這樣去行乞,才可以拿取這些食物。
須菩提!如果你能做到:
不需要斬斷淫慾、憤怒、愚癡,卻也不與它們同流合污;
不去毀壞這個身體,卻能隨順於一如的實相;
不去消滅愚癡和貪愛,卻能生起光明與解脫;
帶著五逆重罪的表相而得到解脫,但既沒有『解脫』這回事,也沒有『束縛』這回事;
不去見證四聖諦,但也並非看不見真理;
不是證得了果位,但也並非沒有證果;
不是凡夫,但也沒離開凡夫的狀態;
不是聖人,但也並非不是聖人;
雖然成就了一切法,卻又遠離一切法的執著相,(若能這樣)才可拿取食物。
須菩提!如果你能做到:
不見佛、不聞法,而將那六種外道導師——富蘭那迦葉、末伽梨拘赊梨子、刪闍夜毗羅支子、阿耆多翅舍欽婆羅、迦羅鳩馱迦旃延、尼健陀若提子——當作你的老師。
隨從他們出家,這些老師墮落到哪裡,你也跟著墮落到哪裡,(若能這樣)才可拿取食物。
須菩提!如果你能做到:
進入各種邪見之中,不到達涅槃彼岸;
住在八難之中,得不到無難的境遇;
等同於煩惱,遠離清淨之法;
你得到了無諍三昧(阿羅漢的境界),如果一切眾生也得到同樣的定力;
(如果)布施給你的人,不能被稱為種福田;
供養你的人,反而會墮入地獄、餓鬼、畜生三惡道;
你願意與眾魔聯手合作,成為煩惱的夥伴;
你與眾魔以及各種塵勞煩惱,完全平等沒有差異;
對一切眾生生起怨恨心,誹謗諸佛,毀壞佛法,不進入僧眾之列,終究無法得到滅度。
你如果能像這樣,才可拿取這些食物。」
世尊啊!當時我聽了這番驚世駭俗的話,嚇得魂飛魄散,哪裡還敢吃那缽飯?我丟下缽就要逃出他的家門。
這時維摩詰叫住我:『須菩提,別怕!拿起你的缽。如果如來化現出一個幻化人,對這個幻化人說剛才那些話,那幻化人會害怕嗎?』
我回答:『不會。』
維摩詰說:『一切事物本質都是幻化相。既然如此,你有什麼好怕的?文字與語言本性也是空的,沒有實體。智者了知這個道理,所以無所畏懼。』
聽了他這番開示,我當下斷除了疑悔,也領悟了萬法如幻的道理。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五、富樓那(談說法契機)
佛陀便告訴富樓那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富樓那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回想我過去,曾在樹林中為一群新進的比丘講法。當時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富樓那!你先別急著講。你應該先入定,觀察這些人的根器與心性,千萬不要把髒食放進鑲滿寶珠的珍貴缽裡啊!
你應當知道這些比丘心中想的是什麼。不要把珍貴的琉璃誤當作普通玻璃;
這些比丘明明具有修大乘佛法的根器,你不要用小乘聲聞法來教導他們。
這就像是你把大海水裝進牛蹄踩出的小水坑裡,或者把你眼前的須彌山看作微小的芥子一樣,這是不對的。
富樓那!我念力觀察這些比丘,他們過去生曾在五百尊佛面前種下深厚的功德善根,發心求取無上正等正覺。
只是現在暫時忘了初衷,你怎麼可以用小乘法教他們呢?』
維摩詰說完,便入定運用神力,讓這些比丘回想起過去生曾發過的大乘菩提心。這時諸比丘豁然開朗,即刻在維摩詰足下頂禮。
所以我深知,若聲聞弟子無法觀察眾生根器,是不配為人說法的。因此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六、摩訶迦旃延(談實相義)
佛陀便告訴摩訶迦旃延(議論第一)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迦旃延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回想我過去,在為眾生講解諸法實相,強調『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』的道理。
當時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迦旃延!不要用這種帶有「生滅」觀念的心,去解說實相法。
迦旃延!
所謂諸法究竟:
若了知諸法本來就沒有生起,這就是「無常」的真義(而非物體壞滅才叫無常);
若了知五受陰(身心感受)本如虛空,這就是「苦」的真義(而非感到痛苦才叫苦);
若了知諸法畢竟無有自性,這就是「空」的真義;
若了知「我」與「無我」是不二的,這就是「無我」的真義。
若依照這樣的道理說法,才不會有過失。』
世尊啊!當時我聽了這番話,感到十分慚愧。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七、阿那律(談天眼通)
佛陀便告訴阿那律(天眼第一)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阿那律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回想我過去,正在一處空地經行(散步禪修)。當時有一位大梵天王來到我面前敬禮,問我說:『阿那律尊者,你的天眼通,究竟能看到多遠的地方呢?』
我回答他:『仁者!就像你在看手掌心裡的一枚菴摩勒果(像芒果一樣的水果)那麼清楚,我看這三千大千世界,也是如此清晰。』
這時,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阿那律!你的天眼所見到的景象,是屬於「有相(物質性)」的?還是「無相(非物質性)」的?
如果是「有相」的見,那不過就像是外道的五通仙人罷了,並非佛法的真智慧;
如果是「無相」的見,既然無相,那就是空性,應該什麼都看不見才對,你又怎麼能說看到了三千大千世界呢?』
世尊啊!當時我聽了這個問難,頓時語塞,答不出話來。而那位大梵天王聽了則大為驚歎,立刻頂禮維摩詰,請教天眼的真義。從此以後,我也深感慚愧,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八、優波離(談持戒與悔罪)
佛陀便告訴優波離(持戒第一)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優波離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回想我過去,有兩個比丘違犯了戒律,內心羞恥恐懼,不敢去向佛陀懺悔,所以來找我。他們說:『尊者,我們犯了戒,心裡極度不安,請教導我們懺悔的方法,幫我們除去罪垢。』
我當時便依照律典規定,為他們解說這罪業的輕重與懺悔法。這時,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優波離!你不要再加重這兩位比丘的罪惡感了!你應該直接除去他們的罪性,而不只是擾亂他們的心。
為什麼呢?罪業的本性,並不在身體內,也不在身體外,更不在中間。
佛陀曾說:「眾生因心有垢染,所以眾生垢染;眾生因心清淨,所以眾生清淨。」
心也是如此,心如幻化,罪業與垢染也是如幻化的;一切法都沒有真實不變的自性。
優波離!就像明亮的太陽升起時,黑暗還會存在嗎?』
我回答:『不會,黑暗就消失了。』
維摩詰說:『真正的智慧也是如此。智慧光現前,一切煩惱妄想的黑暗便全數消除。你應該這樣教導比丘:罪性本空,不要讓他們執著於罪業是實有的。』
那兩位比丘聽了,當下解除了心中的疑悔,發願追求無上菩提。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九、羅睺羅(談出家真義)
佛陀便告訴羅睺羅(密行第一,佛之子)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羅睺羅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回想我過去,有一群長者的兒子來到我的住所,禮拜問我:『羅睺羅尊者,您身為國王之子,卻捨棄王位出家,這出家究竟有什麼功德與利益呢?』
我當時便依世俗諦,向他們解說出家的種種功德與好處。這時,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羅睺羅!你不應該談論出家的「功德」與「利益」。
為什麼呢?有所利益、有所功德,這是有為法(世俗法)的觀念;
而出家,是無為法(解脫法)。在無為法中,是沒有所謂「功德」與「利益」這種世俗概念的。
真正的出家:
是不被這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無色界)所涵蓋;
是遠離六十二種邪見;
是不受五蘊(色受想行識)所束縛;
是斷除愛欲、破除我執、降伏心魔;
是視涅槃如家,這才叫真正的出家。
年輕人啊!這才是真出家,能以此心出家者,即是真佛子。』
維摩詰說完這話,那些長者之子全都發心追求正覺。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
》十、阿難(談佛身無漏)
佛陀便告訴阿難(多聞第一,侍者):「你去探望維摩詰的病況。」
阿難對佛說:「世尊!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為什麼呢?回想我過去,世尊您的身體曾示現小病,需要用牛奶調治。我就拿著缽,來到一位大婆羅門的家門口想化緣牛奶。
這時,維摩詰走來對我說:
『欸,阿難!你大清早拿著缽站在這裡做什麼?』
我回答:『居士,世尊身體微恙,需要牛奶調養,所以我來此化緣。』
維摩詰聽了立刻喝斥我:
『住口!阿難,你千萬別說這話!
如來之身,是金剛不壞之身,諸惡已斷,眾善普會,哪裡會有什麼病?哪裡會有什麼苦?
你趕快以此地無人聽見為幸,悄悄離開,千萬別讓外道梵天聽到你毀謗如來!
阿難!轉輪聖王只要有一點福報,就極少生病,何況是如來?
如果你帶著「佛會生病」這種觀念去化緣,這簡直是讓外道恥笑我們。
阿難!如來是法身,非血肉之身;如來是解脫身,不落入世間疾苦。雖然為了度化眾生而「示現」生病,但其實質並無病痛。你拿了牛奶就走,不要讓別人以為佛真的病了!』
世尊啊!當時我聽了既羞愧又害怕,心想難道我真的聽錯佛意了嗎?
這時,空中有聲音對我說:『阿難!維摩詰說得對。但既然佛陀為了在五濁惡世度化眾生,才示現凡夫生病的模樣,你就照常去化緣牛奶吧,不要感到羞恥。』
世尊,維摩詰的辯才與智慧實在太驚人了,所以我無法勝任去探望他的任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