▌〇、寫在前面
《金剛經》的結構大致可分為五個區塊:第1–2分是序分,第3–8分是初番問答,第9–16分是第二番問答,第17–24分是第三番,第25–32分收束。
本分開始第二番問答:借用聲聞道的四個果位來破執,《金剛經》沒解釋果位,感興趣的朋友請參考「四果:《金剛經》第九分背景說明」。
第一節是簡單白話說明、第三節是我看到的主要內容。對不同譯本差異處感興趣的朋友,請參考附錄。
▌一、經文與白話
以下用鳩摩羅什譯本,分四段。玄奘譯本只在附錄對照處引用單句。
1. 須陀洹
「須菩提!於意云何?須陀洹能作是念:『我得須陀洹果』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。世尊!何以故?須陀洹名為入流,而無所入,不入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是名須陀洹。」
佛陀:須菩提,你覺得須陀洹能夠升起「我證得了須陀洹果」的念頭嗎?
須菩提:不能,世尊。「須陀洹」的意思是「入流」,然而並沒有一個所入之處;不入於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這才叫須陀洹。
(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的「法」,是指心裡浮現的念頭與觀念,不是佛法的法。)
2. 斯陀含
「須菩提!於意云何?斯陀含能作是念:『我得斯陀含果』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。世尊!何以故?斯陀含名一往來,而實無往來,是名斯陀含。」
佛陀:須菩提,你覺得斯陀含能夠升起「我證得了斯陀含果」的念頭嗎?
須菩提:不能,世尊。「斯陀含」的意思是「一往來」,然而實際上並沒有往、也沒有來,這才叫斯陀含。
3. 阿那含
「須菩提!於意云何?阿那含能作是念:『我得阿那含果』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。世尊!何以故?阿那含名為不來,而實無不來,是故名阿那含。」
佛陀說:須菩提,你覺得阿那含能夠升起「我證得了阿那含果」的念頭嗎?
須菩提回答:不能,世尊。「阿那含」的意思是「不來」,然而實際上並沒有「不來」這回事,因此才叫阿那含。
4. 阿羅漢
「須菩提!於意云何?阿羅漢能作是念:『我得阿羅漢道』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。世尊!何以故?實無有法名阿羅漢。世尊!若阿羅漢作是念:『我得阿羅漢道。』即為著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。」
佛陀說:須菩提,你覺得阿羅漢能夠升起「我證得了阿羅漢道」的念頭嗎?(提示:前三者為果、此處為道,請參考附錄)
須菩提回答:不能,世尊。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東西可以叫作阿羅漢。如果阿羅漢升起「我證得了阿羅漢道」的念頭,那就是執著於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。
「世尊!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,是第一離欲阿羅漢。世尊!我不作是念:『我是離欲阿羅漢。』世尊!我若作是念:『我得阿羅漢道。』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;以須菩提實無所行,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。」
世尊,您說我證得無諍三昧,是人中第一的離欲阿羅漢。
(「無諍」指不與人事起爭執、起對立;「三昧」指心專注安住的狀態。「離欲」指貪欲已離。「阿蘭那行」是音譯加意譯的組合詞,指的就是與無諍相關的那種安住方式,理由請參考附錄。)
世尊,我沒有升起「我是離欲阿羅漢」的念頭。我如果升起「我證得了阿羅漢道」的念頭,您就不會說「須菩提是樂於阿蘭那行的人」了;因為我實在找不到一個可以稱為「我的修行」的東西,才說我樂於阿蘭那行。
▌二、四果簡介
四個果位的深淺,度量的是同一件事:煩惱斷到什麼程度,因此還要再投生幾次。四個名詞都是從這件事取來的。
1. 須陀洹
梵語 srota-āpanna。srota 是水流,āpanna 是進入。
意譯「入流」,也譯作「預流」:進入了通向解脫的聖道之流。
音譯「須陀洹」:把梵語的讀音以漢字標示,本身沒有特殊意義。
這一階已經斷了最粗的一層錯誤看法,方向定住不再退轉,煩惱還遠未斷盡。
2. 斯陀含
梵語 sakṛd-āgāmin。sakṛt 是一次,āgāmin 是要來的人。
意譯「一往來」,也譯作「一來」:還要再來一次的人。
音譯「斯陀含」。
「來」指來欲界,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一層生死世界。這一階貪、瞋、癡都已轉薄,還沒斷盡,所以死後要再回欲界投生一次。
3. 阿那含
梵語 anāgāmin,前面的 an- 是否定詞。
意譯「不來」,也譯作「不還」:不再來的人。
音譯「阿那含」。
到這一階,繫縛在欲界的煩惱已經斷盡,不再回到欲界投生。名詞否定的只是「回欲界」這一件事,不是說完全不再有生命。
4. 阿羅漢
梵語 arhat,字面是值得的人。
意譯「應供」:值得受供養者。
音譯「阿羅漢」。
到這一階煩惱斷盡,不再受任何投生。這是聲聞道的終點。
以上出自《阿含經》與部派論書,《金剛經》並沒有解釋。斷哪些煩惱、投生次數怎麼算,各部派長期存在不同說法,細節請參考「四果:《金剛經》第九分背景說明」。
▌三、本分的四個著力點
1. 問念頭,不問事實
問有沒有這麼想,而不是有沒有這件事。
四段問句的形式相同:某某人能不能升起「我得到某某果了」這個念頭。
佛陀問的不是有沒有得到,而是能不能升起這個念頭。前者問事實,後者問內心思緒。
須菩提四次都答「不能」。
這是全分的基礎。佛陀並沒有說四果是假的,我們閱讀經文時不要自己超譯。
2. 每段經文的結尾
每一段最後都把四果的名詞又說回來。
三段的結尾分別是「是名須陀洹」「是名斯陀含」「是故名阿那含」。
中間確實說了「而無所入」「而實無往來」「而實無不來」,但經文沒有停在這裡。每一段都繞回來,把名詞重新說一次。
第一節與第三節合起來看,被撤掉的是名詞底下「有一個人、辦成了一件事」的認定,名詞本身留著,事情一件沒少。
要否定四果,最後這一句不必出現。
三句義「佛說A,即非A,是名A」,後面會進一步說明。
3. 不入六境
不入六境是心不被吸進去。
須陀洹那一段的「不入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」。這裡的「入」,接近日常說的「陷進去」:看到中意的東西,心黏上去、被拉著走,心隨境轉。「不入」指這六樣感受到就感受到了,但心不跟著進去。
如果經文想要修行者迴避外境(不入六境:色聲香味觸法),全經開篇不會是佛陀著衣持缽、次第乞食。
4. 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
「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」不是人我對待。
第四段說,阿羅漢若升起「我證得阿羅漢道」的念頭,就是執著於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。
這裡要小心,不要讀成自己與別人的分別,於是整段變成「不要自視甚高」的道德教訓。
它們不是四種人際關係。四個都是「我」的別稱,各自從不同角度描述同一個東西:
-
我:梵語 ātman,常一主宰的自體;
-
人:梵語 pudgala,輪迴中相續的個體,是「我」的一種構想方式,不是「別人」;
-
眾生:梵語 sattva,有生命、有情識的存在。這是複數的說法,指的仍是「我」被構想成一個活著的存在,不是他人;
-
壽者:梵語 jīva,維持生命者,不是長壽的人。
這一句講的是心裡升起了「我證得」這個認定,不是講謙虛。
5. 四個著力點小結
四段被檢查的始終是同一件事:修行的成就可以成立,稱號可以照用,但心裡不能有「我證得了」的想法。
▌四、兩處思考
1. 前後交接
第三分到第八分是第一輪問答,破的是布施時的住相;第九分開始第二輪,破的是證果時升起的念頭。同一種手法用在不同對象上。
2. 一相無相分
這一分的名稱「一相無相分」,是梁昭明太子加的,梵本與玄奘譯本都沒有,羅什譯本「即為著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」,雖然省略了「相」,卻是最接近衍生「相」的經文。
我自己的解讀還是「不二」。
分名可以用,方便搜尋,但讀經文時不必依它定方向。
本分的重心是「能作是念不」與「不作是念」。所檢查的是念頭。
▌五、兩個延伸問題
我列出問題和經文提供的線索,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研究討論看看。
1. 稱號與自認
稱號成立,與自己把它收下,是兩回事。
須菩提被佛陀當眾稱為無諍第一,他照實引述,沒有推辭。但他接著說:我並沒有升起「我是離欲阿羅漢」這個念頭。
用「無諍」來看最清楚。
無諍是不與人事起對立。一個人若心裡認定「我是無諍第一」,他已經站在與人比高下的位置上,對立回來了。認下這個稱號的動作,本身就取消了稱號所指的事。
經文提供的線索是句子的結構。須菩提說:我若升起那個念頭,世尊就不會說「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」了。稱許能夠成立,前提是他自己沒有收下。
所以別人怎麼稱呼、佛陀怎麼認定,都不在所破之列。被破的只有當事人心裡那一下。
2. 能否自己檢視修行有沒有進步
這一題是上一題的延伸。
經文破的是「我證得了」這個念頭。那麼一個人記錄自己的用功、評估自己是否有長進,算不算落在所破之列?
如果算,修行就沒有可依循的判準,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。
如果不算,念頭與檢視的界線在哪裡?
本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大家可以參考的線索有兩處。
一、須菩提的自述。他說「我雖然是離欲阿羅漢」時,並沒有否認事實。他知道自己貪欲已離,這件事他清楚。他否認的是另一件事:把這個事實視為「我得到的」。
二、斯陀含段。經文說「實無往來」,拆掉的是那個被名詞造出來的旅人,不是修行的進程。進程照走,位置照在。
把兩處合起來,可以看出經文區分的是「知道自己的狀態」與「認定有一個我握有這個狀態」。至於這條界線在實際用功時怎麼拿捏,本分沒有說。
(以上是依經文所作推論,不是經文說的。)
▌六、接到第十分
第九分講的是不能在心裡安一個「我證得了」。你可能會問:什麼都不能安,那心要怎麼用?
第十分接的正是這一問。先說菩薩不能自認「我當莊嚴佛土」,這與第九分同一套路,然後給出正面的說法: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」
不住,心仍然要生起。第九分把執取撤掉,第十分說撤掉之後心怎麼運作。兩分連著讀,第十分那句流傳最廣的話才有著落。
▌七、附錄
1. 三句義
前三段有一個共同的節奏:先把名詞擺出來,再說實際上沒有那件事,最後把名詞說回來。
這個句式在《金剛經》裡反覆出現,通稱三句義。羅什譯本的標準形式是「佛說A,即非A,是名A」。
三支各有職務。第一支立名,先把名詞擺出來,因為所破的是執取,名詞不先立起來就沒有東西可破。第二支遮掉它的自性,不是取消它的存在。第三支回到假名,防止讀成什麼都沒有。
本分前三段三支齊備。第四段的「實無有法名阿羅漢」則沒有接三句義的第三支,應是省略。玄奘譯本對應處作「以無少法名阿羅漢,由是因緣名阿羅漢」,第三支具足,可據以補讀為「正因為沒有任何一法可以叫作阿羅漢,才叫作阿羅漢」。(以上是補讀,不是羅什譯本原文。)
2. 音譯與意譯的錯位
三句義的標準形式裡,三支的 A 是同一個詞。
本分前三段不是:第一支用意譯,第三支用音譯。例如須陀洹該段:
「須陀洹名為入流,而無所入,不入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是名須陀洹。」
第一支是「入流」,第三支是「須陀洹」,梵語同為 srota-āpanna。
第二支要遮的正是「入」這個動作,所以第一支必須先擺出意譯,「無所入」才說得起來。第三支回到音譯,名詞就從一個描述動作的說法,還原成一個不帶動作想像的稱謂。
3.「果」與「道」
羅什譯本前三問用「果」,但第四問的三次都用「道」:我得阿羅漢道。
「果」指所結的成果,「道」指所行的道路,兩個字指的不是同一件事。用「道」,把第四段的破斥從成果擴到行道這一面,與段末的「實無所行」相呼應。
玄奘譯本此處作「我能證得阿羅漢」與「阿羅漢性」,沒有一處用「道」。
4.「阿蘭那行」的還原
「阿蘭那」是音譯,有兩種還原。
araṇa:義為無諍,不與人起爭執。
araṇya:義為林野、寂靜處,漢譯常作「阿蘭若」,指遠離人煙的修行處所。
兩詞形近,音譯過來字面幾乎一樣,漢傳的註釋傳統裡兩說並存。
判斷的依據有兩處。羅什譯本上文已出現「無諍三昧」,前後講的是同一項稱許。玄奘譯本此處作「無諍住」,不用音譯。依此,還原為 araṇa 較為順當。
(以上是依上下文與玄奘譯本所作的推斷,沒有核對梵本。)
5. 兩本轉向的位置不同
羅什譯本前三段是跟著名詞的字面動作:入流問有沒有所入,一往來問有沒有往來,不來問有沒有不來。第四段才轉向,改問有沒有一個東西可以叫作阿羅漢。
玄奘譯本則是只有第一段這樣做。第二段就轉向,改問有沒有「一來性」「不還性」「阿羅漢性」,也就是有沒有一個東西可以充當那個身分的內容。
所以羅什譯本是三比一,玄奘譯本是一比三。
玄奘第二段轉向,好處是後三段的破法一致、句型整齊,代價是名詞裡的動作性沒有被充分利用;
羅什保留動作性到最後一刻,好處是前三段緊扣字面意思、讀來鏗鏘有力,代價是第四段的句式與前三段不接。
這裡不判定哪一個譯本較好。差異可能來自兩人依據的梵本不同,也可能來自譯筆取向不同,沒有核對梵本無法判定。
▌八、未查證之處
以下幾處是依一般教理知識書寫的,沒有查詢具體出處,誠實告知:
- 四果的斷結內容與投生次數:第二節的簡介依一般教理知識撰寫,沒有逐條核對《阿含經》與部派論書的原文。各部派的算法有出入,詳見四果專文:「四果:《金剛經》第九分背景說明」。
- 「果」與「道」的用字來源:只標出兩個譯本的差異與法義後果,沒有核對梵本,無法判定這個參差出於梵本不同還是譯筆選擇。
- 「阿蘭那行」的還原:依上下文與玄奘譯本推斷,沒有核對梵本,也沒有查專門的語源學研究。
- 梵語詞形:srota-āpanna、sakṛd-āgāmin、anāgāmin、arhat、pudgala、jīva、araṇa、araṇya 依一般梵語知識與註釋傳統的慣例書寫。
▌參考資料
》《金剛經》鳩摩羅什法師譯本 線上閱讀
》《金剛經》玄奘法師譯本 線上閱讀
》星雲法師 第九分【習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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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陀以聲聞四果為喻,有什麼特別的含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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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「無諍三昧」?生活中應如何實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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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陀如何教育習氣未斷的弟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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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才是真正「住阿蘭那處」?